未來主義宣言

英文譯文

“The Foundation of Futurism” [“Manifesto of Futurism,” 1909]
Filippo Tommaso Marinetti
我們——我和我的朋友們——徹夜未眠,我們的思想就像頭頂上那盞盞清真寺的黃銅賀頂式吊燈一樣熠熠閃光,因為我們的心在燃燒,如同燈絲放射出光芒。
我們踐踏著祖傳的惰性,在華麗的東方地毯上長久地來回踱步,在邏輯的極限內高談闊論,同時揮筆寫下許多憤激的言詞。
我們的胸中充滿巨大的自豪感,因為我們感到此刻惟有自己頭腦清醒,昂首挺立,猶如面對從淡藍色的營地裡向外做敵意窺探的點點繁星而傲然屹立的燈塔和穩步前行的哨兵。陪伴我們的只有在巨輪的黑魆魆的鍋爐上跳動的火焰;只有飛速奔馳的機車的通紅的爐膛盪出的黑色精靈;只有跌跌撞撞在城裡逛遊的醉漢。
我們突然被嚇了一跳,只聽見一些雙層有軌電車顛簸著駛過,噪音震耳欲聾,它們五光十色,如同節日的村莊突然間被氾濫的洪水沖塌和捲走,在洪水的激流和漩渦中出沒浮沉。
隨後是更加死氣沉沉的寂靜。但是,正當我們傾聽衰老的運河疲乏地低聲祈禱,垂死的大廈站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把骨頭弄得吱吱嘎嘎直響的時候,我們突然聽到窗下的汽車像飢餓的野獸般怒吼起來。

“走吧,”我說,“朋友們,我們走吧!出發!”終於,收拾起了神話和玄妙的理想!我們看見人馬星座正在升起,不久就將看到早起的天使飛來!……應當推開生活之門,轉動戶樞和拔掉門閂吧!……我們出發了!看,最初的曙光露出地面了!沒有什麼能像太陽那樣用鮮紅的利劍一下子就割斷我們幾千年的黑暗!……
我們走到那三隻大口噴著熱氣的野獸身旁,親熱地拍打它們滾燙的胸脯。我在自己的汽車裡躺下,儼然是一具屍體擺在棺木里,但是我很快甦醒過來,駕駛盤像斷頭台上的利刀對准我的肚皮。
一股瘋狂的勁頭猛衝上來,驅使我們在像河床一樣坑坑洼窪的塌陷害的街道上奔跑穿行,我們無法控制自己了。無論走到哪裡,從窗後透過玻璃傳出的燈光都是昏暗的,令我們懷疑模模糊糊看見的東西和準確性。
我高喊:野蠻只憑嗅覺就行了,嗅覺,嗅覺!
我們年輕力壯,像一隻只披著黑色斑紋的雄獅一般,我們追趕死神,它朝著那朝氣蓬勃的、泛著青紫色的廣闊天空飛奔而去。
我們既沒有一位想像中的情人,從雲端露出華容的美姿,也沒有一位狠心的女皇,可以為之獻上我們縮成一隻大戒指似的屍身。我們要去死,倘若不是想使我們的勇氣徹底發揮的願望過分強烈的話,決沒有別的原因!
我們往前闖,撞到了那些站在屋前門檻上的看門狗,像用烙鐵熨衣領一樣,把它們碾死在我們灼熱的車輪之下。死神已被我馴服,每次轉彎都趕在我前面,溫柔地向我揮舞爪子,並且不時地倒在地上,發出尖歷的叫聲,從種子那樣充滿自豪跳進大風旋轉的巨大嘴巴里去吧!……我們甘願被陌生吞​​噬,並不是由於絕望,而只是為了填平愚昧無知的深淵!
我剛說完這些話,自己猛然原地轉起圈子來,就像想咬住自己的尾巴的狗那樣帶著一股瘋狂的興奮團團轉。原來我突然碰上了兩個騎自行車的人,他們像兩種自成其理而又互相矛盾的理論那樣在我面前互不相讓,擋住了我的路,他們停在我去的路上愚蠢地爭吵不休,……討厭!唉!……我急剎車,由於生氣,車輪飛出去我摔進了一條水溝裡……
啊!慈母般的水溝裡幾乎盡是泥漿!可愛的工廠的廢水溝呀!我貪婪地品嚐你那含有養料的泥土,想起我的蘇丹奶媽的神聖的黑乳房……。當我帶著一身污泥和臭氣從翻倒的汽車底下爬出來時,我感到愉快,心胸像被烙鐵熨過一般地舒坦。
一群拿著漁稈的釣魚者和腿腳腫脹的科學家們已經圍在出事地點的四周議論紛紛。有些人準備好高大的支架和巨型的鐵網,沉著細心地打撈我的汽車,這車活像一支擱淺的大鯊魚。
汽車慢慢地從水溝裡露出來,把整個沉重的外殼和舒適的軟坐墊像鱗片一樣脫落在溝底。
人們以為我那條鯊魚死了,可一經我的手一撫摸,它就有了生氣了,它甦醒了,它擺動強有力的鰭,又跑起來了!
此刻,帶著滿臉的工業污泥—其中混合著金屬碎渣、藍色的煙塵和汗水,我們,摔得鼻青眼腫、胳臂上纏著繃帶,但是英勇無畏的氣概猶存,向世界上一切熱誠的人們傾訴我們的決心
未來主義宣言
  1. 我們要歌頌追求冒險的熱情、勁頭十足地橫衝直撞的行動。
  2. 英勇、無畏、判逆,將是我們詩歌的本質因素。
  3. 文學從古至今一直讚美停滯不前的思想、痴迷的感情和酣沉的睡夢。我們讚美進取性的運動、焦慮不安的失眠、奔跑的步伐、翻跟頭、打耳光和揮拳頭。
  4. 我們認為,宏偉的世界獲得了一種新的美——速度之美,從而變得豐富多姿。一輛賽車的外殼上裝飾著粗大的管子,像惡狠狠地張嘴哈氣的蛇……。一輛汽車吼叫著,就像踏在機關槍上奔跑,它們比薩色雷斯的勝利女神塑像更美。
  5. 我們要歌頌手握方向盤的人類,他用理想的操縱桿指揮地球沿正確的軌道運行。
  6. 為了提高人們奮發向上的原始熱情,詩人必須勇敢豪邁、熱誠慷慨地獻出自己的生命。
  7. 離開鬥爭就不存在美。任何作品,如果不具備進攻性,就不是好作品。詩歌意味著向未知的力量發起猛烈的攻擊,迫使它們向人匍伏臣服。
  8. 我們穿過無數世紀走到了盡頭!……倘若我們一心要攻破一座“不可能性”的神秘莫測的大門,那為什麼還要回過頭來向後看呢?時間和空間已於昨天死亡。我們已經生活在絕對之中,因為我們已經創造了無處不在的,永不停息的速度。
  9. 我們要歌頌戰爭——清潔世界的唯一手段,我們要讚美軍國主義、愛國主義、無政府主義者破壞行為,我們歌頌為之獻身的美麗理想,我們稱讚一切蔑視婦女的言行。
  10. 我們要摧毀一切博物館、圖書館和科學院,向道德主義、女權主義以及一切卑鄙的機會主義和實用主義的思想開戰。
  11. 我們歌頌聲勢浩大的勞動人群、娛樂的人群或造反的人群;歌頌夜晚燈火輝煌的船塢和熱氣騰騰的建築工地;歌頌貪婪在吞進冒煙的長蛇的火車站;歌頌用縷縷青煙作繩索攀上白雲的工廠;歌頌像身軀巨大的健將一般橫跨於陽光下如鋼刀發亮的河流上的橋樑;歌頌沿著地平線飛速航行的輪船;歌頌奔馳在鐵軌上胸膛寬闊的機車,它們猶如巨大的鐵馬套上鋼製的韁繩;歌頌滑翔著的飛機,它的螺旋漿像一面旗幟迎風呼嘯,又像熱情有人群在歡呼。
我們從意大利向全世界發出這份具有衝擊力和煽動性的宣言書,宣告我們於今天創立未來主義。我們的目的是要切除這個國家肌體上生長著的由教授、考古學家、導遊者和古董商們組成的臭氣熏天的癰疽。
意大利充當一個舊貨市場的時期已經太長了。我們要把這個國家從數不清的博物館中拯救出來,這些博物館將無數的墳場墓地佈滿它的大地。
博物館就是墳墓!……它從頭何其相似,都是素昧生平的軀體的可悲的聚會場所。博物館是讓冤家仇人或者陌生的人們互相緊挨著長眠的公共寢室!博物館是屠殺畫家和雕刻家荒廖絕倫的屠宰場,讓他們沿著競爭的牆壁,用色彩和線條互相殘殺!
假如一年去朝拜一次,就像在亡靈節去掃墓那樣,我同意去。假如每年供獻一次鮮花於《蒙娜麗莎》之前,我同意你們做。……但是,我不允許人們終日徘徊在博物館裡,表現出誠惶誠恐、惆悵不已的病態激動。為什麼要自尋煩惱?為什麼要受腐蝕呢?
從未見過哪一幅舊畫不是代表藝術家被扭曲的夢想?藝術家償費盡心機也無法逾越重重障礙,安全表達出自己的意圖。……欣賞一幅古典繪畫,無疑所我們的情感灌注進一具棺材裡,不如勇敢地投身於創作,在實踐中發揮靈感。
這樣漫無邊際地欣賞過去的東西毫無益處,而且使人感到疲勞、沮喪和消沉,難道你們願意這樣浪費自己寶貴的精力嗎?
我告訴你們,經常拜訪博物館、圖書館和科學院(那些地方是白白葬送辛勞的墓地、扼殺夢想的刑場、登記半途而廢的奮鬥的簿冊……)對藝術家其實是有害的。也許,對於行交地就木的老人、臥床不起的病人、身陷囹圄的囚徒是另一回事:尚可回味的過去也許對他們的疾病和痛苦是一貼鎮痛劑。因為對他們來說,前途無可指望了。……但是我們不想了解過去那一套,我們是年輕的、強壯的未來主義者!
那麼來吧,手指熏焦了的快樂的縱火者們!來吧!來吧!……幹起來吧!你們點燃圖書館的書架!……你們把河水引來淹沒博物館!……呵,看著那些自命不凡的古畫被撕破了,褪色了,在水面上隨波逐流地飄浮,是多麼地開心!……你們舉起镢頭、斧子、鐵鎚,毫不手軟地搗毀那些受人尊敬的城堡吧!
我們當中最年長者30歲,因此我們至少還有十年時間來完成我們的事業。當我們40歲時,比我們更加有為、更加身手矯健的青年人將把我們像廢紙一樣扔進紙簍裡。——我們甘願這樣!
我們的繼承人將反對我們,他們將唱著自己的節奏迅急的歌曲,踏著舞步,伸開鷹爪般的手指,從遠方走來,從四面八方走來,他們將在科學院的大門上像狗一樣靈敏地嗅出我們腐爛的思想已經從圖書館的地下室裡​​散發出臭氣。
但是我們並不在那裡。……他們最終將找到我們——在一個冬天的夜晚,在鄉村的田野上,在被雨點單調地敲擊著的棚頂下,他們將看見我們蹲在我們那還在振動的飛機旁邊,正用我們自己現在寫成的書燃成一堆小小的篝火,伸出雙手在火上取暖,我們的身影在火光中搖曳。
他們將會團團圍著我們,大叫大嚷,由於痛苦和失望而喘氣不止。他們會被我的傲氣和不見衰減的狂妄激怒,在嫉恨的驅使之下,將斗膽謀害我們性命,同時心裡也會滋生對我們的愛慕和欽佩。
坦率的、強烈的邪惡之光從他們的眼睛裡迸發出來,——藝術,說到底,不能不是暴力、殘酷和邪惡。
我們當中最年長者30歲,然而我們已經浪費了財富——力量、愛情、勇氣、智慧和雄心壯誌等許多寶貴的東西。我們發狂似地匆匆把它們撒出去,不論多少,毫不猶豫,一鼓作氣,從不間歇……。你們瞧瞧我們!我們還沒有結婚!我們的心臟並不感到絲毫的疲勞,因為它燃燒著一團烈火,充滿仇恨,跳動迅速!……你們驚奇嗎?……這符合邏輯,因為你們甚至不記得你們經歷過的一切了。我們昂首屹立於世界之巔,再次向宇宙間一切星球發出我們的挑戰!
你們要駁我們嗎?……罷了!罷了!我們熟悉那一套,我們全明白!……我們那迷人而虛偽的理智靠訴我們,我們是祖先們的再生延續。——也許是吧!……就算是這樣吧!……那又有什麼了不起呢?我們不予理睬!……重複這些無恥讕言的人決無好下場!……你們抬起頭來聽清楚!……
我們昂首屹立於世界之巔,我們再次向宇宙間一切星球發出我們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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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主義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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